名都市在长川市东北方,两个城市直线距离虽然有两百三十公里,但从救助站出发,翻过尧关山,再经过几个市镇便可到达。武直-10直升机起飞后,便直接从尧关山谷之间,顺着清水河穿越而过。按每小时两百公里算来,一个小时左右就可到达名都市区。
张信生平头一次乘坐军用直升机,头上是不停转动的螺旋桨,窗外是瞬息而过的青山绿林,脚下是流往下游的潺潺清水河,不禁心旷神怡。刘俊毅、梁冰儿二人则兴奋异常,相依相偎,嘻笑打闹,不时对窗外美景指指点点。程梦平时伶牙俐齿,这时却呆呆地望着窗外不发一语,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张信见她一反常态,不由得问道:“程妹,你在想什么?”程梦似没有听见,依然呆呆地想着自己的事。
张信呼道:“程妹,程妹!”
程梦全身一震,惊觉过来,道:“张哥,是你叫我?不好意思,我在想事情。什么事?”
张信见她双眼有黑眼圈,眼中增添了不少血丝,显得疲惫不堪,知她为了“解药”的事操了不少心,安慰道:“程妹,你不用担心这次任务,你看,我们有这么多人,说什么也要将研究成果安全地送到名都。你要是累了,就先睡一会儿,别想那么多。”
程梦摇头道:“没事,就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张信知她言不由衷,便岔开话题道:“程妹,病毒刚刚爆发的时候,你是怎么逃出来的?”
程梦叹道:“嗯,那时候我正在住院部值班。忽然听到附近发出嘈杂声,帮一位病人换完输液袋就过去查看。当时就看见好几个病人在四处狂奔,见人就咬。人们惊慌失措,东躲西藏。我一见到这种情况,就知道是病毒感染者脱逃了。现在想起来,一定是医院里的设备不足以困住这些病人,他们挣扎了不久就逃出来了。”
梁冰儿插口道:“刚刚爆发的时候,长川市的医院收留了几个‘僵尸’啊?”
程梦叱道:“别叫他们‘僵尸’,他们其实都是活生生的人,大脑还没死,跟电影里的僵尸不同,所以还是叫他们‘病毒感染者’吧。别的医院收了几个感染者我不知道,我们长川市第三人民医院收治了三名病人。可我那时看到骚动中咬人的病人不止三个,起码五六个。我见医生、护士、病人都通过应急疏散通道下了楼,便也跟着逃出了住院部。可医院人太多,你挤我我挤你的,都在逃命,踩死了不少人。我那时也没想太多,又回到了住院部护士站看情况。没想到副院长组织我们这些还没离开的医生、护士来到楼顶,上面停了好几架军方的直升机。我跟副院长他们坐上直升机,一起到了长川市军区待命,也没说要去哪儿。在军区待了一天一夜,我们便跟着军方的人到了救助站,开始救死扶伤。就是这么回事。”她看了梁冰儿一眼,道:“我也没想到驻扎在救助站的部队指挥官是你爸爸,还吃了一惊呢。”
梁冰儿幽幽地道:“不知道爸爸现在怎样了,他肯定又在挨上级的骂了。都是因为我。”刘俊毅在一旁安慰道:“冰儿,我老丈人立了那么多汗马功劳,上头又能拿他怎么样?他不会有事的,你放心好了。”梁冰儿笑道:“要拍马屁你当我爸面拍。也不害臊,我爸还没承认你是他女婿,你就叫起‘老丈人’来了。他老吗?把你揍成熊猫还是轻而易举的。”刘俊毅笑道:“熊猫好啊,国宝,我成了熊猫是不是更加讨你喜欢呢?”两人大笑起来,忧虑一扫而空。
两个年轻人互相呵痒,笑成一团,程梦却问张信道:“张哥,你是怎么逃出来的?怎么跟儿子失散的?”张信也不隐瞒,从撞到那名女性开始,一直到坐军车来到救助站,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程梦,连在十字路口杀尽感染者一事也说了出来,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。
程梦静静地听他说完,毫不插嘴,随后一声叹息,道:“张哥,没想到你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事,看来不给你颁发一个‘中国好父亲’的奖章还真说不过去。”张信摇头道:“我算什么,儿子还没找着,我就是有亏职守。我跟我爸差远啦!”
梁冰儿又忍不住插嘴:“你跟我爸也差远了。差不多有这么远……”说着伸出两手竖着比了比,似乎觉得不够宽,又把手掌往外分了分。
程梦问道:“那你妻子呢?她不跟你一起找孩子么?”张信淡淡地道:“我们早就离婚了。”程梦略显惊讶,道:“那你现在是一个人带孩子?”张信道:“是啊,有什么好奇怪的?”
程梦大感兴味,连问:“张哥,带孩子好玩吗?累吗?你一个人,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,怎么顾得过来?你快说给我听!”
张信低头沉思了一会儿,往事如一幕幕电影在脑中回放,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:“孩子出生一个月后,我太太就跟我离婚了,那时我跟孩子一起住在我父母家中。我父母爱死这个孙子了,可说是任劳任怨,下足了工夫。我在想,我妈也许就是因为年龄大了,带孩子越来越吃力,才最终得上癌症的。自从我妈生病后,我就会带着孩子回到自己家住。那时他才一岁半,力气大,到处跑,还正在学说话,正是最难带的时候。我实在没办法,只有请了保姆帮忙。白天我上班,保姆带他,晚上我回来带,还要负责做保姆的饭。每个月工资就这样都让保姆拿去了。我还有些存款,也不是舍不得那几千块钱的工资,在这个最困难的时期,如果没有人搭把手又能怎么办?总不能把孩子带到单位去。也幸亏那保姆是农村人,做了十多年,人还算好,也比较负责,否则我儿子那么淘气,她什么时候给他奶里下药或者揍他一顿,我也不会知道。”说到这里,他想起了带孩子的辛酸。刘俊毅、梁冰儿却哈哈大笑,觉得十分有趣。
张信眉头一皱,看了他们一眼,却不想多说什么。小张望的吃喝都是由他一手负责的,白天他不在家,上班前事先给保姆交代好。他回家后吃了晚饭,保姆也下班了,晚上就是他自己喂饭喂奶、把屎把尿。给小张望洗完澡,逗他玩乐,给他讲睡前故事,哄他睡觉后,便给他洗一天的脏衣服,确保每一处都洗到,没有一次不是腰酸背痛。晒了衣服,又去收捡小张望四处乱扔的玩具,分门别类地放进柜子和收纳箱。当一切收拾完,已经快十一点了,他也累得瘫倒在床上,只想永远不起来。
他公司里年轻的女孩子也不少,他也想过找个女人再婚。但一想到自己的条件,还带了个拖油瓶,明摆着就是婚后让人接手带孩子,照顾他们父子俩。现在的女人心思何等机敏?无论如何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来做这个冤大头。而他,也不愿意因为儿子耽误别人一生。
张信想起了自己坐在床前喂儿子吃奶的情景,脸露微笑。咕嘟咕嘟声中,奶瓶里的奶冒着泡,很快见底。儿子吃得酣畅淋漓,细细的汗珠从额上一粒粒地渗出,手臂上也渗出了汗珠,那时他只想,这就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幸福,若能永远这样便善莫大焉。一次,儿子病了,发着高烧,咳嗽不已,连胸腔都发出沉闷的“空空”之声,他心急火燎地带着儿子来到妇女儿童医院,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支气管炎,开了些糖浆给他回去喂儿子吃。可儿子虽有病在身却依然调皮捣蛋,又不喜欢糖浆的味道,摇头不吃,他只得追着儿子满屋跑,软硬皆施,直到他满头大汗、儿子喝完糖浆为止。
往事在心中回放,当时的心情也在反复回荡。他仿佛回到了记忆中,一遍一遍地诉说,甚至忘记了身旁的程梦、刘俊毅、梁冰儿,忘记了身在飞机上,忘记了要将研究资料护送到名都去。他已经不是在向程梦诉说,而是在向自己诉说。只听他缓缓地说道:“又过了一年多,孩子长大啦,可以上幼儿园啦。我辞了保姆,带他上了离家最近的公益幼儿园,虽然里面设施不怎么样,但吃的还可以,老师也是好人。上幼儿园的第一天,这小家伙以为我不要他了,大哭大闹,满地打滚,老师都招架不住。他哭得我心都碎了。我站在幼儿园教室的窗外看着他哭,哭得撕心裂肺,肝肠寸断,我没有呼唤他,也没有现身安慰他,可我心里也在哭,也在滴血啊。我非常想哭,可不成啊,我又是爸又是妈,要是我都扛不住了,那他怎么办?我心想,这又有什么办法呢?小望,你要乖,听老师的话,跟其他小朋友好好玩,不要抢别人的玩具,不要欺负别人。这段路,你必须要走,今后也有很多路需要你自己一个人去走,所以你要坚强一点。爸爸总有死的那一天,是不能陪伴你一辈子的。这些话,是我心里想的,一直没有跟他说,我想他以后长大了,当了爸爸了,一定会明白的。”说到后来,越发和颜悦色,似乎儿子就站在眼前,而他正在谆谆教诲一般。
刘俊毅、梁冰儿见他有些神智混乱,越说越偏,不由得有些害怕。程梦却听得痴了。
窗外的景色如奔流般转瞬即逝。直升机有时靠近山体,山上的树木鸟兽更是疾如奔马,还没看清长什么样便退到身后,留下放射状的模糊影像,令人一阵眩晕。
张信从回忆中醒来,微觉尴尬,不再说话,只是望着天上飞鸟猛禽。程梦没有为人父母的经验,无法接上话头,又变得沉默寡言起来。只有刘俊毅、梁冰儿二人年少无忧,不懂带孩子的苦处,虽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有些可怜,但既然无法产生共鸣,又与己无关,便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,只是自顾自的低声调笑。
这尴尬的沉默持续没多久,直升机配备的对讲机忽然发出一阵杂音。对讲机里有人说道:“呼叫,呼叫!这里是名都救助站驻军指挥部指挥长东方长鸣,这里是名都救助站驻军指挥长东方长鸣!你已进入名都市管制空域!请来机通报身份,请来机通报身份!完毕!”
直升机主驾驶员操作控制台,将飞行模式调整为自动巡航,打开对讲机大声道:“这里是长川救助站驻军陆航团,这里是长川救助站驻军陆航团!编号LH-91403!本机载有四名群众,正在执行病毒研究资料的重要护送任务,请求降落,请求降落!完毕!”对讲机里那人道:“批准降落!五分钟后,我陆航团将派出直升机接机,请按照指示降落在固定位置!重复一遍,请按照指示降落在固定位置!完毕!”
那主驾驶员道:“收到,收到!”扭过头来,对机舱中的张信等四人说道:“我们要降落了,系好安全带!”
程梦奇道:“这么快就到了?不是应该过了凤头镇、碧螺镇、银蛛镇才到名都市区吗?还有好几十公里呢。”张信笑道:“名都市附近的小镇子名字都记得那么清楚,你是市政规划局的啊?”程梦道:“不是。我父母就住在名都市里,经常两边跑,市区周边的地图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”张信翘起大拇指赞道:“厉害!我就记不清那么多地名,难怪容易迷路。”程梦道:“我在问别人话,你别打岔成不成。”怕主驾驶员没听见,又问了一遍。
副驾驶员转过头来解释道:“名都市是省会,是重点防卫城市,救助站驻军规模也比我们长川市的大得多,市区三十公里内都有空中侦测雷达。只要我们一进入雷达监测区,他们指挥部立刻就会知道。”
刘俊毅笑道:“那些‘僵尸’又不会开飞机,监测这个做什么?”虽然程梦一再强调“病毒感染者”的称呼,毕竟为时尚短,他还没有习惯。
那副驾驶员嘿嘿冷笑,心想:“你以为救援物资是怎么送到全国七十几个救助站的?”但想到只要说了会伤害到军民鱼水情,这番话就不便说出口了。
果不其然,又飞了五分钟左右,前方飞来两架武直-9直升机。机上驾驶员打了个手势,径直调转机头向前飞去。